一代伟人毛泽东,在读批《旧唐书》卷九十七时,曾对一位阆中县官评论道:“刘幽求能伸不能屈,年六十一,以恚死。”
刘幽求(654-715年),冀州武强(今河北武强)人。武则天圣历年间(698-700),刘幽求通过制举考试,授任阆中县尉。他到阆中赴任后,由于上司隆州刺史对他不礼貌,生性刚烈的刘幽求一怒之下,竟弃官归家。
是哪一位刺史对新到任的下属“不礼”呢?是确属刺史“不礼”,还是初入官场的刘幽求自身感觉“不礼”呢?带着这些感兴趣的问题,笔者深入浩瀚的史料中,试图弄个明白。
唐高祖(李渊)武德元年至唐玄宗(李隆基)开元元年(618-713年)的九十四年间,以阆中为附郭的州城叫“隆州”。玄宗登基后,为避其名讳,改称“阆州”。 刘幽求任县尉时还是在隆州时代。《保宁府志》记载唐代任隆州刺史的有5人:李士都,李灵夔,李元婴,李素节,李元名。
唐初首任隆州刺史李士都, 府志注是宗室成员,两部《唐书》中却未见记载。接着的四位,都是亲王:鲁王李灵夔是高祖李渊第十九子,滕王李元婴是李渊第二十二子,舒王李元名是李渊第十八子,许王李素节则是李渊之曾孙、高宗李治的第四子。唐初的隆州尽由皇室宗亲作刺史,在全国的二百多州中是不多的,足见朝廷对西南这座重镇的重视。
据《旧唐书》载,鲁王灵夔从小好学有美誉,善音律,工草隶,史官称他处世“严整”,《保宁府志》述其政绩称“政尚宽大,民甚怀之”。可见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待人“不礼”的人。府志说他是“武德中(618-625年)为隆州刺史”,而《旧唐书》说他是高宗“永徽六年(655年)为隆州刺史”,是否两度出任隆州,待考。武则天已临朝擅权的弘道元年(683年),灵夔被封为太子太师。但在武则天垂拱元年(685年),因“欲起兵接应越王贞父子”反对武后称帝,事泄被处流放,“自缢而死”。从任职隆州及辞世的时间来看,都比刘幽求赴任阆中早得多。
滕王元婴最具待下属“不礼”的个性。他“娇纵逸游,动作失度,数犯宪章”(《旧唐书》)。在太宗李世民丧期,竟敢“集官属燕饮歌舞,狎昵厮养”;在洪都都督任上,竟“官属妻美者,给为妃召,私逼之”,曾被崔简之妻用鞋底打得满面流血;在隆州时,“复不循法”,下属律事参军裴聿劝谏其改正恶习,元婴竟“捽辱之”(揪住侮辱。以上见《新唐书》)。但他是在调露年(679年)任隆州刺史的。弘道元年(683年)加封“开府仪同三司”,兼梁州都督;次年即文明元年(684年)薨。这也比刘幽求来阆早许多。
舒王元名是灵夔和元婴的哥哥。与灵夔相似,他“性高洁”,“朝夕矜庄,门庭清肃”,“以善政闻, 高宗手敕褒美元名,以赏其义方之训”。 《旧唐书》说,“天后临朝摄政,封……舒王元名为司空,隆州刺史”,时间当是682-686年。武则天永昌年(689年),“元名与其子李亶俱为丘神勣所陷,被杀”。这位亲王也不大可能对新来的下属“不礼”',而且十来年后才到阆中的刘幽求根本未曾见过他。
许王李素节当是前述三王的孙辈了,他自幼“能日诵古诗赋五百余言,……精勤不倦,高宗甚爱之”。由于武则天未封皇后时,曾与素节之母淑妃争宠,淑妃被辱而杀之之后,“素节尤被谗嫉”,甚至被禁锢。武则天称制,素节被封为许王,任隆州刺史。但不久在“大周朝”开基的天授年中(690-691年),素节被诬告,奉诏赴京,城都没进,在南龙门驿被缢死,年仅四十三岁。刘幽求当然也未与这位许王打过交道。
那么,从许王离职的690(或691)年到隆州改为阆州的713年,这二十来年中,应该是还有几位要员到阆中任过隆州刺史。然而史料未见记载。府志只是将显赫的亲王们记下来了,余下的十一位是玄宗登基后的阆州刺史,与刘幽求受到“不礼”无关。
“不礼”的刺史是哪一位,无从考证了。其实,从古至今,对人不尊重无礼貌的情况是不少见的,民间官方都有。关键是受委屈的一方心理素质和应对能力如何。就算有那么一位类似元婴的刺史对下属不礼,刘幽求自身有没有问题呢?
刘幽求从阆中愤然归去后,过了很久被重新授予朝邑(在陕西东部,1958年并入大荔县)县尉。这位心高气傲而又颇善攀附、感冒风险的官员终于找准了门路,成了临淄王李隆基集团的政治骨干。在少帝(李重茂)唐隆年(710年),他策划并参加了诛杀已执掌皇权的韦皇后的宫廷政变,扶持李隆基的父亲唐睿宗李旦登上了皇帝宝座,李隆基当上了太子。如此大功,使他从朝邑县尉破格提拔为参知朝廷机务的中书舍人。接着,刘幽求又与张玮共同策划了诛杀李隆基的姑姑太平公主的政变,以消除对李隆基继承皇位的威胁和障碍。虽因计划泄露,为丢卒保帅,将刘、张就近流放;但李隆基终于在先天元年(712年)七月政变成功,杀了太平公主,八月即位,成为唐玄宗。刘幽求被召回,封为左仆射(左丞相)、平章军国大事。刘幽求如愿以赏,爬上了位极人臣的顶点。
然而好景不长。唐玄宗为了稳固政权,采纳了姚崇“不用功臣”的建议,刘幽求被放到太子少保的虚位上。开元二年(714年),姚崇控告他口出怨言,更被贬到睦州、杭州任刺史。次年十一月,刘幽求在调往桂阳的路上,因实在想不过,气愤而死。
这最终的气愤与当初在阆中的气愤,是不是有内在的必然联系呢?
毛泽东对他的评论言简意赅,一语中的。刘幽求的致命弱点是不能接受挫折和批评。如果说在阆中稍不乐意就一怒而归是年轻气盛尚可原谅的话,“年六十一”还那么想不开,落得个“以恚(怨恨)死”,就太不值得了。
毛泽东的批评,和刘幽求其人以及相关阆中的人物故事,对今天的我们来说,启示和教育的意义远不止此。
